编者按
案卷里,往往没有宏大的叙事。只有一次执法、一份裁定、一个被卡在程序节点上的人。
但正是在这些细节中,制度运行中的现实困惑最先显现,也最需要被看见。
两会并不只发生在会场上。有些建议,早在基层实践中酝酿,在具体案例的梳理与反思中逐渐成形。
当一条写在纸上的建议,能够把实践中暴露的问题,系统性地摆上讨论桌面。这,正是履职应有的意义。
湖南省政协委员、津市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熊玉芳。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刘璇 长沙报道
2月4日下午,湖南省政协十三届四次会议“委员通道”上,面对记者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提问,省政协委员、津市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熊玉芳没有叙述宏大的理念,而是讲起了一个孩子的故事。
那是2022年的一起未成年人盗窃案。
案卷并不复杂。多次盗窃,金额几千元,孩子认罪悔罪,符合附条件不起诉的法定条件。只要退赔、接受监督考察,孩子就能在法律的“出口”处被拉回来。
当案卷摊开,熊玉芳翻到退赔情况时,停住了。
孩子的赔偿还没到位,父母都在外务工,爷爷奶奶、叔叔在身边照看,怎么迟迟没有代位赔偿呢?
这让她敏感地意识到,问题不在案卷里。
她拨通孩子父亲的电话,电话那头语气烦躁:“他不听话,你们别找我,我不想管。”
再打电话,还是拒绝。
后来加了微信。隔着屏幕,孩子父亲的话多了一些,却仍旧冷淡:“等我过年回去再说。”
等到春节父母回乡,孩子却不肯回家,长期睡在朋友家里。
真正的“办案”,从走进这个家庭开始。
那天上午,接近10点,熊玉芳和同事在村干部带领下,去朋友家把还在睡觉的孩子喊起来。
大冬天的,孩子仅仅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和一双拖鞋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脸上还透露着一股不情愿。
刚到家门口,父亲就吼:“你回来干什么?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孩子转身就走。
熊玉芳把孩子拉回车上,让同事陪着,自己和父亲单独谈。
那次谈话中,父亲说了一句话,让她至今记得:“我在外面打工搞得再好,孩子没教育好,还是抬不起头。”
后来才知道,父子间的对抗,起因不过是孩子想换一部新手机,父亲不同意。
小事积成隔阂,隔阂积成对抗。
孩子觉得父亲不关心自己,父亲觉得孩子不懂事。沟通彻底断裂,孩子赌气出走,结交不良同伴,走上歧途。
法律可以处理盗窃,却解不开心结。
在这起案件里,熊玉芳强烈意识到,真正“卡住”的不是罪名,而是家庭。附条件不起诉能给孩子机会,但如果监护人继续缺位,6个月的考察期内再出问题,检察机关依法撤销附条件不起诉决定,提起公诉,孩子将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。
“那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结果。”
她和同事一次次往返乡村,做父子调和,请心理咨询师介入,依法向父亲发出督促监护令,明确监护责任。
反复沟通后,父亲终于同意退赔,并把孩子带到务工的城市,一起生活。
考察期内,检察官每周通过微信联系孩子,每月要求他写思想和生活情况,随时掌握变化。
半年后,孩子顺利通过考察。如今,已参加工作。
案子办结后,熊玉芳心里却留下一个更深的疑问:如果没有这些“额外的工作”,这个孩子大概率会走向哪里?
“我们最担心的,不是案子办不完,而是孩子变不好。”她说。
这些年,她在未检一线反复撞到同一个问题——近80%的涉案未成年人,都存在监护缺位、家庭教育失效的情况。办案可以很快,起诉或不起诉,都有法律依据。但案子一结,家庭的裂缝仍在,孩子很可能再次滑回原点。
光靠法律,不够。
于是,津市未检开始在实践中摸索一套固定路径:先与家长深谈,再和孩子贴心交流,接着组织全家共同商谈,最后对监护失职依法制发督促监护令——这套被他们称为“四步工作法”的机制,并非制度设计,而是在一次次案子里“试”出来的办法。
有的家长最初抵触,有的孩子沉默对抗,有的家庭矛盾尖锐到无法同坐一室。检察官就一次次上门、反复沟通,引入心理咨询师、教师等专业力量参与帮教。考察期内,一对一跟进,微信保持联系,每月书面反馈,像“家访”一样持续关注。
几年下来,这套看似朴素的做法,已帮助28名迷途少年回归正轨、重返校园或走上工作岗位,并被写入最高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,成为可复制的基层经验。
但新的困惑也随之而来。
有些孩子,单靠家庭已经难以矫治;有些家庭,本身就无力承担监护责任。法律为这类孩子设置了“专门学校”这条路径,但在实践中,她却频频遇到新的“卡点”。
有的地方入学评估流程不规范,孩子该进却进不了;有的学校师资和课程难以实现分级分类,学生在校“交叉感染”;有的孩子完成矫治后回到社会,却因为家庭支持缺失、社会接力不足,再次走偏。
这些,都是她在一线反复撞到的现实难题。
也正因为此,这次省两会,她把目光从一个个具体案件中抬起来,带来一条关于进一步规范专门学校建设的建议:规范收生入学评估流程,完善专门教育指导机制;强化分级分类教育,提升法治与心理教育的专业力量;打通离校后的家庭支持和社会衔接链条,让专门教育真正成为兜底,而不是形式。
这条建议,不是从文件里推导出来的,而是从一个个案卷里“走”出来的。
当它被摆上会场桌面时,熊玉芳脑海里浮现的,还是那个为几千元僵持不下的冬天,那个在朋友家睡觉不肯回家的孩子,和那位嘴上说“不管了”、心里却充满无力感的父亲。
如果当时,有更顺畅的专门教育路径、更成熟的家庭教育支持体系,基层办案人员在一次次入户走访、反复沟通之外,还能有更稳定、更专业的力量接力托举这个孩子的未来。
“守护好每一个孩子的今天,就是守护好国家和社会的明天。”她说。
对她而言,两会履职的意义,并不在于建议写得多宏大,而在于让一条写在纸上的建议,替那些还在等待的人,先走一步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刘璇
编辑:韩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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