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郭薇灿 设计 佘履安 长沙报道
国庆假期,歌手吴克群在西安街头,帮一位父亲发放寻子传单。
这位父亲叫伍兴虎。2008年,他13个月大的儿子失踪。18年来,他走过60多个城市寻找孩子。
千里之外,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民警王曙的手机里,也不断收到来自全国各地救助机构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大多说不清自己叫什么,家在哪里。每天大约200张,王曙要从中寻找能够确认他们身份的线索。
他的办公室里,摞着三四十本资料册,足足有两米高。8年来,每一份寻人资料,他都打印出来,整理成册。
57岁的王曙说,自己看过的照片,“十几万张应该有”。
截至今年7月底,经他比对确认身份的流浪失散人员已有43556人。

长沙县公安局星沙派出所民警王曙。
第一次比对成功,寻人之路由此开始
2018年元旦,王曙在星沙派出所值班。
长沙县救助站联系他,一名女子已经在那里滞留4年多,身份始终没有查明,当时病情已经很重。
那几年,人脸识别技术逐渐应用于公安工作。王曙刚接触不久,便让救助站把照片发过来,想试一试。
系统筛出一名相似人员。王曙顺着信息查下去,联系到一名男子。对方说,自己的母亲已经失踪快5年。家属赶来后,女子的身份最终得到确认。
王曙记得,当时自己“很兴奋,也很有成就感”。
在此之前,救助站为身份不明人员寻找家属,往往要从当事人提供的零碎信息入手。有人因疾病等原因说不清姓名、住址,工作人员便根据口音、模糊的记忆寻找线索,发布寻亲公告,再向可能的户籍所在地逐一核查。
长沙县救助站当时有70多名长期滞留、身份不明人员,有的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。
第一次比对成功后,工作人员陆续把其他人的照片发给王曙。其中,有50多人查明了身份。
此后,王曙开始经常收到救助机构发来的照片。
随着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和查询范围扩大,身份不明人员的寻亲有了新的途径。如今,正常情况下,王曙最快5分钟就能向救助站反馈照片比对查询结果。一些过去多年查不出身份的人陆续有了消息。据王曙介绍,部分救助站长期滞留的身份不明人员后来实现了清零。

比对时,王曙通常先看整张脸,再看五官比例。
但照片比对并不总能顺利找到答案。
有人在外漂泊多年,与过去的户籍照片相比,胖瘦、发型、神态都变了。失散时间长的,两张照片甚至相隔几十年。
王曙通常先看整张脸,再看五官比例。拿不准时,就继续比较耳廓、发际线、喉结和颈纹。
“耳朵相对稳定。”他说。
有时候,一张脸找不到对应的人,反而是当事人记住的几个字提供了线索。
2019年,河北衡水一名年轻女孩始终查不出身份。她只记得自己叫“苟春燕”,还能说出父亲的名字和几名家庭成员。根据口音判断,她可能来自云南、贵州或四川。
王曙注意到了那个不太常见的“苟”姓。
他把年龄限定在20岁至30岁,再把查询范围缩到云贵川三省,筛下来仍有400多人。
下午两点左右,他开始逐户查看,核对姓名、家庭成员等信息,一直查到吃晚饭。翻到倒数第二户时,终于对上了。
说起这件事,王曙至今记得当时筛出了多少人、查到了第几户。
这样的查找并非每次都有结果。早些年,王曙能够查询的信息范围有限,尤其遇到外省人员,有些照片查过一轮,只能暂时放下。后来,随着查询范围扩大、信息逐步丰富,以前没有结果的照片,又有了重新比对的机会。
当年长沙县救助站留下的照片,他没有丢。最近,其中又有3个人查明了身份。
8年间,有些照片王曙看过不止一次。查不到,先放下;有了新的信息,再拿出来。
“就是重复去做。”他说。


每天,从各地救助机构把身份不明人员的照片发过来约有200张。
忘不掉的面孔
2019年底,央视《等着我》栏目邀请王曙成为公益寻人伙伴。此后,“王曙寻人工作室”挂牌。
随着寻人工作逐渐被更多人知晓,照片开始从全国各地发到长沙。
如今,王曙的手机里有七八个救助寻亲工作群。各地救助机构把身份不明人员的照片发过来,他负责比对查询,再将查到的身份线索反馈回去,由当地进一步核实、联系家属。
每天大约200张照片,陆续发到手机里。晚上10点、12点,偶尔凌晨一两点,还有新的消息。当天处理不完的,就留到第二天。
星期六,王曙通常回乡下陪八十多岁的母亲吃饭。
笔记本电脑也跟着他回去。有照片需要查询,就在母亲家里处理。星期天,他又回到办公室。
王曙以前喜欢跑半程马拉松,如今已经很少有时间跑了。一天看过许多张脸,到了晚上,有时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些照片。
晚饭后,他会一个人出去走走,让脑袋清静一会儿。
看得多了,他对照片的判断也越来越谨慎。
几年前,一名男子在救助机构滞留多时,始终没有查明身份。后来,人像比对筛出一名江西失踪人员。从照片上看,两个人很像。
线索发到江西后,当地进一步核实,家属也认为找到了失踪多年的亲人,男子随后被接回江西。
可一起生活了几天,家里人渐渐觉得不对。一些生活习惯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不上。
最终,DNA鉴定确认,他们不是亲人。
男子又被接了回来。
“这是一个很大的教训。”王曙说。
此后再发出比对线索,他会尽可能把照片之外的信息也核对清楚。年龄、籍贯、失联时间、家庭成员,都要尽量吻合。有时系统给出的相似度已经达到95%,他仍会排除这一结果。
有些身份线索,还指向了失踪人员之外的另一类人。
2021年春节,福建晋江救助站发来一名男子的照片。男子说不清真实身份,在失踪人员信息中也没有找到对应对象。
王曙换了个方向继续查,一张20多年前的照片进入视线。照片上的人,涉嫌一起命案。
长沙县警方随后赶往福建进一步核查,最终确认了男子身份。
截至今年8月底,经王曙人像比对发现的命案逃犯已有19名,其中17人出现在救助机构。
谈起查找逃犯,王曙把自己比作“守株待兔的猎人”。
“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经过,但是我有人守在那里,他只要来了,我就抓他了。”
更多时候,发来的照片里并没有这样的案件线索。王曙要做的,仍是根据有限的信息,尽可能确认一个人的姓名和来处。

不同寻亲家属寄来的感谢信。
回家的路,还有多远
今年7月,一位老人在长沙县救助站工作人员的陪护下,登上了开往江西赣州的高铁。
他已经离开家乡15年。
2011年9月,老人在长沙县星沙一桥附近被发现时,已经昏倒在地。送到救助站后,已无法说清自己的姓名和住址。
此后多年,工作人员通过DNA比对、网络寻亲等方式寻找家属,始终没有结果。老人便一直留在救助站。
2020年,为了让他能够获得养老、医疗等基本保障,救助机构依法为其办理了集体落户手续,取名“朱长贵”。
直到今年4月,王曙在查询中找到一张老旧的黑白户籍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,与救助站里的老人存在相似之处。线索被送往江西,两地救助机构进一步核查,联系家属,并通过血样复核,最终确认了老人的身份。
他原本姓付,家在江西赣州。身份确认后,救助机构安排其返乡,并表示将继续跟进他的生活起居、养老保障和家庭融入情况。
对一些长期失散人员来说,确认身份只是返乡过程中的一步。
王曙遇到过一些已经确认身份、被家属接回的人,后来又因各种原因离家,再次进入救助机构。
有人离家十几年、二十几年,回来时父母已经不在,兄弟姐妹各自成家;有些人因为疾病等原因需要长期照护,家庭也面临现实困难。重新联系上亲人之后,户籍、医疗、养老和日常照护等问题,仍需要救助机构、家属及有关部门继续协调。
2022年3月,湖北随州的张伟给王曙寄来一封信。
找到失散多年的母亲后,张伟又重新联系上了比自己小5岁的弟弟。
“虽然家庭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家庭,但是,我终于有一个亲兄弟了!”
这封信,王曙一直留着。
有家属想给他送锦旗,他常常劝住。一面锦旗要花一两百元,对一些家庭来说并不是小开支。遇到确有困难的家属,他有时还会帮一点路费。
至于那43556名经他比对确认身份的人,王曙并不知道每个人后来过得怎么样。
他还在寻找那个曾被误认、接到江西,最后又被送回救助机构的男子。
这些年,隔一段时间,他就会重新查询一次。随着能够查询的信息增加,他仍在寻找新的线索。
男子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明。
“他还不到50岁。”王曙说。
“我觉得还是有希望。”
来源:红网
作者:郭薇灿 佘履安
编辑:邬璐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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